古巴的灯,正在一点点暗下去,那种不是瞬间熄灭、而是缓慢失温的黑暗,更让人心里发紧。 前言:总统的改革承诺 2026年6月12日晚,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出现在国家电视台的镜头前,神情凝重地宣布一轮新的经济改革政策。他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抛出一句沉甸甸的话:现在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
然而,这场看似重要的政策宣示,却几乎没有给出任何路线图。怎么改、分几步、何时启动,全部语焉不详。官方随后补充的信息也只是笼统地提到,政府正在研究20多个经济转型议题,包括缩小私营经济禁止范围、加快积压执照审批等。这些措辞听上去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是什么,却依然模糊不清。 而这一切发生的背景,并不轻松。就在同一天,古巴外交部发布报告指出,仅5月,美国再次升级对古巴能源、国防、采矿等关键领域相关企业与金融机构的制裁措施。外部压力与内部困局交织,古巴正站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经济缝隙里。自苏联解体以来,这个国家从未面对如此严峻的能源与经济双重危机。 改革的声音是真实的,但问题也同样尖锐:留给古巴的时间,还剩多少? 一个普通古巴家庭的日常挣扎 在哈瓦那的街巷里,尤里埃坦·科尔特的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断裂。他白天是音响技术员,在各种设备与线路之间穿梭,靠修理和调试维持生计;可一到傍晚,他真正的第二份工作才刚刚开始——照顾中风后失去行动能力的母亲。 三年前的那场病来得毫无预兆。降压药突然断供,为了找药,母亲在城市里来回奔波、排队、辗转。药没等来,身体却在某个清晨彻底崩塌,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尤里埃坦的女儿早已远赴西班牙,隔着大洋提供的帮助有限,现实的重担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肩上:喂饭、擦洗、翻身、换药,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到麻木。他甚至在网上搜康复视频,一遍遍照着做,只希望母亲的状态能稍微好一点。 但最折磨人的,并不是护理本身,而是不可预测的停电。灯光随时可能消失,黑暗来临的瞬间,不只是生活停摆,连水也会断——水泵停转后,连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成了问题。在哈瓦那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没有电的夜晚像被封住出口的牢笼。尤里埃坦只能咬牙撑着,但他心里清楚:母亲还能撑多久,没有人能回答。 能源危机已经失控 进入今年以来,古巴能源局势急剧恶化,这种下坠几乎是直线式的。作为一个高度依赖进口燃料的岛国,古巴超过一半能源来自外部供应链。 1月29日,美国签署行政令,威胁对向古巴运输石油的国家实施连带制裁,被外界批评为在事实上制造能源围堵。与此同时,两大主要供应来源迅速收紧:委内瑞拉与墨西哥相继减少甚至中断供油。数据显示,2025年古巴月均进口原油约120万桶,其中超过六成来自委内瑞拉,四分之一来自墨西哥。但到了1月9日,随着最后一艘墨西哥油轮卸货离港,海面上通往古巴的油轮几乎消失。 到5月13日,古巴能源与矿产部长比森特·德拉欧发出罕见而严峻的警告:全国已经完全没有柴油和燃料油,电网处于危急状态。这并非夸张的修辞,而是现实的直白描述。如今哈瓦那不少社区每天停电长达20到22小时,有的地方甚至连续三天没有稳定供电。 医疗系统正在坍塌 联合国机构在5月中旬的实地评估报告中,用了系统性人道危机这样的措辞来描述古巴现状。能源断裂正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整个社会系统。 医院无法正常运行,水泵无法抽水,食品加工停摆,交通几近瘫痪,通信频繁中断。即使在医院内部,也只有急诊室和重症监护室勉强维持运转,大量病房被迫关闭。超过10万名手术患者被无限期推迟,其中包括1.1万名儿童。约500万慢性病患者随时面临治疗中断风险。1.6万名放疗患者与1.2万名化疗患者被迫进入漫长等待名单。 更令人揪心的是超过3.2万名孕妇的处境:B超设备因断电无法使用,救护车因缺乏燃料难以出动,有的产妇甚至在黑暗中分娩,医护人员只能依靠手提水桶解决基本用水问题。 医生们仍在坚持救治,但现实残酷得近乎冷峻——没有电,没有油,再高超的医术也难以施展。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前外交官卡洛斯·阿尔加雷亚曾给出一种更复杂也更现实的解释:这场危机不能简单归咎于外部压力,也不能完全推给内部治理失误,而是两者叠加的结果。 外部层面,美国制裁确实对古巴能源进口形成强力挤压。而内部层面,问题同样存在。古巴拥有充足的日照资源,本可以大力发展太阳能,但在替代能源布局上推进缓慢,错失了重要窗口期。 同时,国有热电厂普遍老旧,许多设备已经超期服役数十年,却缺乏资金进行系统性更新,只能勉强维持运转。更关键的是结构性缺口:古巴每日原油产量约4万桶,而需求在9万至11万桶之间,缺口长期存在,几乎无法靠自身弥补。 3月底,一艘俄罗斯油轮曾运送约10万吨原油,为电力系统带来短暂喘息,但燃料耗尽后,一切迅速回到原点,而且比之前更加紧张。 危机与以往大不相同 华盛顿美利坚大学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学者里卡多·托雷斯·佩雷斯指出,这一轮危机与上世纪90年代特殊时期有本质差别。 当年苏联解体时,古巴虽然遭遇冲击,但整体经济仍在上升轨道,公共服务体系相对完整,社会差距也较小。而如今,危机爆发前经济已经长期疲软,公共服务不断退化,贫富差距明显扩大,底层群体承受压力最重。 更重要的是外部缓冲机制的失效。过去古巴还能依靠外资、侨汇和旅游业来维持外汇流入,其中旅游业一度是经济支柱。但疫情冲击让这一行业几乎停滞,即便恢复也远未回到从前。外资信心下降,传统盟友支持有限,使得古巴可用的经济工具明显减少。托雷斯直言,在这样的背景下,社会不稳定风险无法排除。 事实上,停电已经在多地引发零星抗议。有人敲锅示威,有人封堵道路表达不满。虽然尚未演变为全国性浪潮,但抗议的频率与公开程度,已明显高于数年前。撑不住的临界点 古巴目前最迫切的需求,是稳定且大规模的燃料进口,以重新启动电力系统。但现实是,主要供油通道已经收紧,新来源迟迟无法补位,而夏季用电高峰正在逼近。 迪亚斯-卡内尔也在社交媒体上承认,当前电力供应异常紧张。在外部制约与内部结构性问题的双重夹击下,这场危机几乎看不到清晰出口。 时间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残酷。对于普通人来说,黑暗不再只是夜晚的背景,而正在成为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