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从我左脸泼下来的。
滚烫的粘稠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闻到了皮肉被烫熟的味道。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滋滋作响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我尖叫出声。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十五年后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回了我的脑子里。
我叫苏念。十五岁,高一,城南中学年级倒数第三。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我的继母林婉清,正把空碗丢回桌上,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冲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哎哟,烫着啦?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双笑眼骗了十年,直到她从背后把我推下楼梯,眼睁睁看着我从十八级台阶上滚下去。我的后脑勺撞在大理石地面上,温热的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楼梯顶端,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的,就是现在这个笑容。
“念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是她在我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就醒了。十五岁的身体,三十岁的灵魂,脸上还挂着热粥,站在这个我恨到骨子里的家里。
“苏念,你发什么呆?”
客厅那边传来我父亲苏建国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上辈子我临死前他也没看我。他被判了三年,罪名是偷税漏税和故意伤害罪的共犯。宣判的时候他才终于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厌烦。好像在说,你怎么又给我添麻烦。
“你妈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依然没抬头。报纸翻过一页,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婉清端着碗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脸:“念念,让妈妈看看烫得重不重——”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转头看向苏建国:“老苏,这孩子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给她盛碗粥……”
苏建国终于放下报纸,皱着眉头看我:“跟你妈道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上辈子这种场景发生过无数次,每次我都会委屈地哭出来,然后被他不耐烦地吼一句“哭什么哭”。后来我学会了不哭,学会了逆来顺受,学会了在这个家里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但这些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十八级台阶,换来了后脑勺着地,换来了林婉清在我尸体旁温柔地叹气。
我没有哭。
我抬起头,看着苏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我妈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婉清的眼眶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无声地往下掉,像个被欺负了还不敢还手的可怜女人。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在人前露出这副表情,接下来挨打的一定是我。
果然,苏建国站起来,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没有躲。上辈子我躲了无数次,最后还不是死在楼梯底下。这一世,我不躲了。也不打算哭了。
他的手抬起来的瞬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妈,我回来了。”
林晚晚。
林婉清的亲生女儿,比我大半岁的“姐姐”,上辈子亲手把我推下楼梯的人。她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校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眼神懒洋洋地从我脸上扫过去,然后顿住了。
她的目光定在我被烫红的左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就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癫狂的恨意。那种恨意不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它太老了,太浓了,像是被时间反复熬煮过,浓缩到只剩下最纯粹的一滴。
然后她笑了。
“苏念,”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也回来了?”
后脑勺的伤口突然开始发烫。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十五岁的林晚晚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分明是三十岁的。和上辈子一样漂亮,也一样毒。
“你说什么?”我问。
她歪了歪头:“我说,你妈给你盛粥,你怎么不喝呀?多浪费。”
苏建国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林婉清擦眼泪的动作也停了。母女俩对视一眼,那种默契让我脊背发凉——上辈子我就是在这种默契里被一点一点地碾碎,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不知道我也有前世的记忆。她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念。她们会放松警惕,会按照原来的剧本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踩进我给她们挖好的坑里。
我垂下眼睛,把所有的恨意压进胸腔最深处,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对不起,姐姐,我下次不会了。”
林晚晚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乖。”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我踉跄一步。林婉清跟着她上了楼,母女俩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重叠,间或传来一两声低低的交谈。
苏建国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辈子我用十年才看清这个家的真面目,用一条命才换来重来一次的机会。这辈子,她们不会再有十年了。我会在她们最得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她们从高处拉下来,让她们摔得比我还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急。先从苏建国开始。
上辈子他公司偷税漏税的事是三年后才被查出来的,但那些账目从他创业第一天就在做了。我知道证据在哪——他的保险柜密码是林婉清的生日,里面存着三套账本和二十几张虚假发票。那些东西能让他判至少七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等他跟林婉清彻底绑死,等她露出更多破绽,等所有棋子都摆到该放的位置上。
我转身上楼,经过林婉清卧室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确定她不知道?”
“不确定,再看两天。”
“能试探出来吗?”
“可以的。她上辈子就蠢,这辈子也不会聪明到哪去。”
我贴墙站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上辈子确实蠢。蠢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辈子不会了。
晚饭是林婉清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排骨汤。她舀汤的时候特意多给我加了一块排骨,笑着说:“念念多吃点,下午妈不小心烫着你了,别往心里去啊。”
苏建国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算是表态。
我低着头扒饭,筷子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还在害怕。实际上我在忍笑。因为林婉清不知道,她往排骨里放的慢性毒药,我上辈子就知道了。
不是真的毒药。是一种叫“优甲乐”的甲状腺药物,长期服用会导致甲亢,引发心悸、失眠、情绪暴躁。她从上辈子我十四岁就开始往我饭里放,一直放到我死。所有人都觉得我青春期叛逆、脾气差、不可理喻,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直到我重生后看到那份药检报告,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一个还算开朗的孩子变成一个人人厌弃的疯子。
她想把我逼疯。然后所有人都会说,苏念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苏建国名下所有财产。
上辈子她差点就成功了。
“妈。”林晚晚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笑得乖巧,“妹妹今天学习辛苦了,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但我把它吃了。嚼得很慢,咽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准备的毒药。因为我知道,在我还没有收集到足够证据之前,我必须让她们觉得我还是那个蠢货,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随意陷害、随意推下楼梯的苏念。
吃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筷子,小声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端着碗去厨房。
路过林晚晚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妹妹,”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你猜,上辈子你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是谁帮你收的尸?”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满意地看到我的反应,松开手,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冲我眨了眨眼。
上辈子。她提到了上辈子。她已经确认了我也重生,她只是在玩我,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确定我的威胁程度。可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苏念了。我缓缓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的最深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姐姐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林晚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像是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把那杯果汁喝得滋滋作响,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壁上,把残留的酱汁一点一点冲走,就像上辈子林婉清用消毒水冲洗楼梯上的血迹一样仔细。
我抬起头,看到厨房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左脸颊通红一片,已经开始起水泡了,衬着另一边白皙完好的皮肤,像是被撕裂的面具。我终于让那个被我压制了整个下午的情绪浮上来了一点。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虔诚的笃定。上辈子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连本带利。林婉清,你那一碗热粥我会还的,用你想不到的方式。林晚晚,你问上辈子谁帮我收的尸,答案是没有人。我的尸体被林婉清安排的人直接拉去了殡仪馆,第二天就火化了,连追悼会都没开。苏建国嫌丢人,林婉清嫌麻烦,林晚晚觉得好玩。
这辈子,我会好好看着你们下葬。